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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志摩与郭沫若的一次碰撞

时间:2021-01-12    点击: 次    来源:不详    作者:佚名 - 小 + 大

郭沫若和徐志摩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双峰并峙的大诗人,一个留学日本,一个留学美英;一个弃医从文,继而以文从政,一个弃经从文,为艺术而艺术;一个长寿,一个早夭,演进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。他们差不多同时学成回国,住在同一城市上海,却无缘结交。倒是回国不久,不经意之间发生了一次碰撞—— 那是一场由眼泪引发的笔墨官司。

1923年5月6日,徐志摩在 《努力周报》 第51期上发表了一篇文艺札记 《坏诗、假诗、形似诗》,不小心踩着了地雷,文中不指名地批评了郭沫若的诗,其中这样写道——

我记得有一首诗,题目好像是重访他数月前的故居,那位诗人摩按他从前的卧榻书桌,看看窗外的云光水色,不觉大大地动了伤感,他就禁不住——

“……泪浪滔滔。”

固然做诗的人,多少不免感情作用,诗人的眼泪比女人的眼泪更不值钱,但每次流泪总得有个相当的缘由。踹死了一个蚂蚁,也不失为一个伤心的理由。现在我们这位诗人回到他三个月前的故寓,这三月内也不曾经过重大的变迁,他就使感情强烈,就使眼泪“富裕”,也何至于像海浪一样的滔滔而来!

我们固然不能断定他当时究竟出了眼泪没有,但我们敢说他即使流泪也不至于成浪而且滔滔—— 除非他的泪腺的组织是特异的。总之形容失实便是一种作伪,形容哭泪的字类尽有,比之泉涌,比之雨骤,都还在情理之中,但谁能想象个泪浪滔滔呢?

此文公之于世后,即有好事者写信报告郭沫若,郭大为愤怒,将此事通报伙伴成仿吾,成仿吾马上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责问徐志摩的信,并与另外两封徐志摩此前写给他的,其中有对创造社尤其郭沫若表示恭维的信一起,在6月3日的《创造周报》 上公开发表,信中这样痛斥徐志摩:“你一方面虚与我们周旋,暗暗里却向我们射冷箭,志摩兄!我不想人之虚伪,一至于此!我由你的文章,知道你的用意,全在攻击沫若的那句诗,全在污辱沫若的人格……你自己才是假人。而且你既攻击我们是假人,却还能称赞我们到那般田地,要你才配当‘假人的称号。我所最恨的是假人,我对于假人从来不客气。”

徐志摩与创造社短暂的“蜜月”从此宣告结束,有人将此归结为文坛上的宗派关系,这是不错的,因为在 《坏诗、假诗、形似诗》 一文中,徐志摩以亲密的口气提到胡适,两人一唱一和,攻击“坏诗”与“假诗”,尤其是对所谓“假诗”,更是竭尽贬损之能事;而此前不久,创造社与胡适刚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。事情由郁达夫批评少年中国学会的余家菊的翻译引起,胡适在 《编辑余谈——骂人》 文中批评郁达夫“浅薄无聊而不自觉”,引起创造社诸公的强烈反应,郭沫若发表了 《反响之反响》,成仿吾发表了 《学者的态度》,予以凌厉的反击,双方因此交恶。那时徐志摩刚从海外归来,并不知道这一切,尽管他反对门户宗派,但与胡适一唱一和,攻擊“假诗”,讽刺郭沫若的“泪浪”,实际上已将自己划入与创造社对立的胡适文人集团,引起创造社诸公的激烈反应是很自然的。

面对成仿吾咄咄逼人的攻势,徐志摩迅速回应,写了一封长信,取名 《天下本无事》 在 《晨报·副刊》上发表,信中徐志摩在竭力给自己辩护,向对方道歉的同时,批评对方缺乏“幽默感”“反射性过强”,一副地道的西方绅士的派头,其中这样写道:“仿吾兄,你自己也是位评衡家,而且我觉得你是比较地见过文艺界世面来的,我就不懂你如何会做出那样离奇的搭题—— 怎么我评了一首诗的字句之不妥,你就下相差不可衡量的时空的断语,说我全在‘污辱沫若的人格:真是旧戏台上所谓‘这是哪里说起呀!”进而居高临下地开导对方:“我们的对象,只是艺术,我们若然决心为艺术牺牲,哪里还有心意与工夫从事无谓的纠缠,纵容嫉忌鄙陋倔强等等应受铲灭的根性,盲干损人不利己的勾当,耗费可贵的脑力与文才,学着老妈子与洋车夫的谰骂。”

徐志摩在振振有词为自己辩护的时候,并没意识到他随意而发的“假诗”之论,已经深深地触痛了郭沫若的神经。这里有必要对这首诗做些说明,此诗题为“重过旧居”,作于1921年10月5日。郭沫若于1921年3月底丢开学业回国开创文学事业,三个月后归来,居处已变,其间唯利是图的日本房东对他的眷属下了逐客令,安娜不得不另觅住处,从博多湾边的租屋,迁到另一处背海的房子。旧居临海,上下两层,房间虽不宽敞,四周的景色却异常优美,能看到博多湾大海和十里松原,是一个非常富有诗意的居处。郭沫若在这里住了两年多,《女神》 的众多诗篇都诞生于此地。一日郭沫若携儿出去理发,绕道在旧居缠绵徘徊,往事袭来,不禁“泪浪滔滔”起来。

郭沫若1921年10月6日致郁达夫的信中,对此事有更具体的叙述,伤感之情溢于言表:“我的住居离海岸不远。网屋町本是福冈市外的一所渔村。但是一方面却与市街的延长相连接。村之南北两端都是松原。日本人呼为千代松原,《武备志》 中称为十里松原的便是。海在村之西。我自上前年以来,两年之间即住在这条街道的西端,面北的一栋房子里,楼前后都有窗,可望南北两端的松原,可望西边的海水。我如今却已迁徙了,现在的住居在与海岸成平行的一条街道之中部,背海,又无楼,我看不见博多湾中变幻无常的海色,我看不见十里松原永恒不易的青翠,我是何等地不满意,对于往日的旧居何等景慕哟!”“我每到无聊过甚的时候,便走到海边上来访访我的这些旧友。他们总肯十分地安慰我。”

由此可见,郭沫若的“泪浪滔滔”并不像徐志摩说的那样没有“相当的缘由”。看来,徐志摩对郭沫若当时的生存处境并不了解,少一点同情的理解。而且,即使从诗学的角度,“泪浪滔滔”也不值得指责,尽管 《重过旧居》 不是什么杰作。

其实,在当时郭沫若的诗作中,类似“泪浪滔滔”的表达有很多。其时郭沫若身心正处极度焦虑的状态,故国的沉沦,日本的压迫,耳疾造成的对医学的厌倦,前途的迷茫,偷尝禁果带来的后果 (指良心的谴责与巨大家累),爱的摧残 (指婚姻使爱情变成坟墓),所有这些交迫,使郭沫若如坠地狱之中。在这种狼狈的状况下,何以解忧?唯有眼泪。幸好郭沫若有特别发达的泪腺 (这一点徐志摩正是说对了),使苦闷与焦虑得到释放,发而为诗,当然就是“泪浪滔滔”了。此时,眼泪不仅具有排毒、净化身心的功能,甚至上升到了“涅槃”的境界。

1922年7月10日致成仿吾的信中,郭沫若这样写道:“仿吾,我读你的诗时总要流眼泪,我想你读我这两节诗,定也会要流眼泪的了。我们的眼泪异地同流,纵使世界恶浊到万分,我们同是住在‘泪的天国里,我也不觉得寂寞……”这时眼泪的价值已被抬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。不妨说,正是这种趋于极端的纵情,迎合了当时的时代氛围与社会心理的需要,将郭沫若推到了中国诗坛首席诗人的位置。

细考这场由眼泪引发的笔墨官司,可以给人丰富的启示。徐志摩对“泪浪滔滔”的质疑,令人想起梁实秋对中国现代文学“浪漫趋势”的批判,明眼人不难看出,梁实秋矛头所向,实际上就是创造社诸公,如离家不到百里,便描写自己如何如何地流浪,割破一块手指,便叙述自己如何如何地自杀未遂之类,与郭沫若、郁达夫笔下的描写颇为吻合。若干年后,新月派与创造社的冲突,正是以此为开端的。

具体到个人,情况比较复杂。从艺术谱系讲,郭沫若与徐志摩都属于欧洲的浪漫主义诗学,按理说彼此应当投机才是,然而事实并不如此。从表面上看,郭沫若与徐志摩都倾倒于浪漫主义,但却有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吸取的方式。徐志摩是在英国的康桥,浪漫主义的发祥地,原汤原汁地亲炙浪漫主义,郭沫若却是隔着大洋,在“读西洋书,受东洋罪”的不平和焦虑中与浪漫主义发生共鸣;如果说前者是出于单纯的崇拜之心虔诚地模仿的话,后者则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,是为我所用地现成套用。唯其如此,同样的浪漫主义,到了郭沫若手里,变成一览无遗的宣泄;到了徐志摩手里,则成了五彩缤纷的呈现。这种差异随着时光推移越来越大,郭沫若最后走向标语口号式的“革命文学”,徐志摩则躲进了浪漫主义的象牙之塔。

其实就个人气质而言,徐志摩比郭沫若更感性、更浪漫、更小资,按理讲其作品应当更富含泪水才是,然而事实并非如此。纵观徐志摩的全部创作,即便是与陆小曼结婚后,生活陷于泥塘,艺术灵性趋于迟钝,精神上苦闷不堪时,诗文中泪水也没有任何增加的迹象,也就是说,徐志摩的艺术理性始终不曾昏迷过。

徐志摩的这种“为艺术而艺术”的执著,在郭沫若身上是不存在的。对于郭沫若那样的文化英雄,艺术究竟不过是一件道具,或为自我扩张的载体,或为救世济民的工具,本身并没有独立的价值。当文学事业受挫后,郭沫若很快转向革命。

作为一个早熟的人文奇才,郭沫若的真正过人之处,其实并不在艺术,而在雄辩—— 那种建立在超常的记忆、分析、归纳能力之上的雄辩才能,这才使他能够在中国古代史研究、甲骨文研究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,而且是自学成才。不妨说,甚至连郭沫若的诗才,也是借助这种雄辩而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,在中国现代文坛造成振聋发聩的轰动效应的。可以说,是“冲动”与“雄辩”的结合,造就了郭沫若这位超级文化英雄。然而郭沫若诗质的单薄,由此造成的艺术底蕴的不足,宏阔的气势下内部的空疏,也是无法掩盖的。因此,徐志摩尽管表面上曾对郭沫若的诗表示恭维,什么“华族潜灵,斐然竟露”,推他为中国新诗的“第一”,内心未必真的服气。

文学史的事实证明,诗人艺术天赋的大小,往往決定他对艺术虔诚的程度,郭沫若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,对此亦有自知之明,在1920年7月26日致陈建雷的信中,就坦率地对自己的“文学上的天资”表示怀疑,觉得自己“好像无甚伟大的天禀”。然而,郭沫若别具更大的才赋与抱负,顺应时代潮流,告别严酷的艺术之神,投身一个伟大的黄金预约,对他来说是一种顺理成章的选择。反观徐志摩,却是一位纯粹的诗人,他的诗魂与诗艺,不容他背叛艺术之神,另觅出路。从这个角度看,徐志摩与郭沫若的这场笔墨官司是很难避免的。他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。

(选自《喧闹的骡子:留学生与中国现代文化》/李兆忠 著/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/ 2019年4月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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